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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口古井

来源:九龙报 作者:黄茵 2017-07-14 13:12 编辑:龚玲 打印

九龙报讯 没有井的地方,很难住人。古井凿在走马的小镇口,是为了方便周围的居民和来往的过路客。井用环形石头围砌,上面不乏厚厚的青苔和积淀的泥土,它的年龄并不比小镇短。“大漠孤烟直,长河落日圆”,夕辉下,那些远到而来的客人,也许翻过无数座山,过无数条河,见到炊烟像回到自己的家,见到井口像见到自己的生命泉。水进入身体,上下流淌,经脉贯通,才有了继续人生向前跋涉的勇气和力气。

镇上的面孔,井的石壁都认识。至少认识每一家的每一只水桶,水桶像在用肩膀撞一个多年来的老朋友,撞击石壁,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。那些水桶,有的是一种守旧、呆头呆脑的木桶,有的是一种张扬、新颖的洋铁皮桶,日子久了,木桶仍平整如新,洋铁皮桶却坑凹不平,锈迹斑斑。再后来,木桶越来越多,洋铁皮桶被扔弃到一边,变成废铁一堆。经不起磕绊碰撞的事物,最终生命短暂。井不喜不忧,看着这一切,保持缄默。

这一口古井,为全镇人积攒下一汪水。不过几尺深,水不算多,也不算少,但已足够。在唐朝就这么多,历经宋朝、元朝、明朝、清朝,再到民国,不是因为改造修建,现在还会这么多。爷爷喝,儿子喝,孙子喝……水仍不增不减,是传说中越吃越多的神话。邻镇的,外乡的也来了,来投奔这一口井,还带来了牛羊车马,带来了财富和技术。这一口井,成了全镇人的宝藏。有了它,才安了全镇人的心。一方水土养一方人,没有水,庄稼变不了粮食。

这一口古井,不过锅盖大一块地方,却看全了整片星空,大星、小星、碎星,人马座、白羊座、大熊座……人生的喜怒哀乐,全没超过一口井的尺寸。孩子们喜欢围着井追逐打闹,“水中捞月”的故事,在他们身上一遍遍地上演,上演了千百年。大姑娘、小媳妇来井边挑水,女人的细腰随小白手轻轻摇摆,阿娜多姿,她们用井里的水,繁衍后代,降生陌生的孩子来守护这口井。老人们把井当作宗教,仿佛井里深藏玄机,开悟众生。他们没事就来井边闲坐,忏悔年轻时曾犯下的过错,祈求上苍宽恕人的罪孽,获得永生。井无怨无悔地承担着人们的苦痛、怨恨、寂寥、失落,始终不语。

当地老人说,有好长一段时间,人们不再喝井里的水。我纳闷:“不喝了?为什么?”要知道世上任何一种结果都总有一个原因。我将自己敏锐的触须伸入小镇的内部,想将所有能打探到的秘密收藏进自己的脑子,这对更多了解古镇的历史,是有帮助的。在黑夜,古井像一个活的化学容器,将白昼里一切假象的事物得到了真实的显影。古井又像一具裸露的人体残骸,被时光打磨后遗留下来成了人们怀旧的伤痕。曾经照临在井口水面上的月光,伴随人们的消失隐没于孤寂中。一位老人语重心长地说:“井口圆,月亮圆,太阳圆,大豆圆,高粱圆,瓜果圆,有哪个自然事物不圆?候鸟南飞的弧线,落叶坠下的曲线,人做事也得圆,你不圆,世道用白眼迫使你圆。”

中国人向来推崇“方”,喜欢迂回曲折,写字要写方块字,造屋讲求方正对称。做事有棱有角,做人也要以方为正,过于方,就等于痴、迂、颠、愚,酿成许多悲剧。人不离故土,家能搬,井搬不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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